賣柑者言

大概在她小五小六時, 學校要家長填一份好像appraisal 之類的問卷, 問卷的目的說是要家長好好了解和欣賞自己的子女, 要家長評核自己子女的優點是甚麼.  我真的很認真的思考這個問題, 並老實地寫了我的評語: 聽從教誨, 性格溫馴. 我用馴不用純, 因為docile這個形容詞閃入腦中, 覺得十分貼切, 這是我真心的感覺, 況且我認為所有動物, 性雜, 是沒有絶對的純.

填好給她看過, 當時也沒怎樣, 還笑意盈盈的.  怎料, 翌日放學回來, 她哭著問我:  「媽, 同學們的媽媽都在讚她們漂亮美麗和聰明, 妳覺得我不美麗嗎?  我現在已在三甲之內了, 妳還覺得我不聰明嗎?」

Argh….我頓了一頓, 好一道問題, 連忙要自己把思維整合一下, 一面想一面隨隨跟她說:  「首先,美麗是主觀性的, 怎樣才稱得上漂亮, 各人標準不同, 我評A的, 別人可能評B.  老實說, 在我眼中, 除了明顥的五官不正, 個個人長相都差不多, 我不覺得有絶色美人, 霎眼嬌當然有, 但人的耐看在品性, 在神態, 相由心生, 若妳有姣好的容貌, 但表情猙獰, 姿態粗魯, 美都變醜了.  另外, 怎樣才叫聰明?  我不認為考試成績和名次可定斷. 你今次考得好, 不代表你高人一等, 可能只是其他人一時失手, 就算你在這班中經常特出一點, 不等於你就是聰明過人, 要知道世界之大, 天外有天, 人外有人.  反過來看, 就算別人成績比你好, 也不用自卑.  還有,  難道妳考不進三甲我就不愛妳嗎?  就如美麗一般, 難道妳長了一粒暗瘡, 我就減妳一分愛嗎?  一個人, 不要自恃聰明美麗, 金玉其外, 又有何用呢?」

她刷著眼淚的手停下來, 怔怔地問:  「金玉其外?  甚麼來的?」

「Eh….從前有個賣柑的小販, 他賣的柑的皮好靚好亮, 買的人想當然的以為他的柑很甜美, 怎知道一開出來是壞的臭的呢.  就是『金玉其外, 敗絮其中』的出處.  明白了嗎?」

「哦…」

到今日我也不知道她真的明白與否, 可能她已忘記了這條可笑的片段.  不如, 我現在把原文和白話釋義載下來.

賣柑者言

杭有賣果者，善藏柑，涉寒暑不潰，出之燁然，玉質而金色；置于市，賈十倍，人爭鬻之。予貿得其一，剖之，如有煙撲口鼻；視其中，則乾若敗絮。予怪而問之曰：「若所市於人者，將以實籩豆，奉祭祀、供賓客乎？將衒外以惑愚瞽也？甚矣哉，為欺也。」

賣者笑曰：「吾業是有年矣。吾賴是以食吾軀。吾售之，人取之，未聞有言，而獨不足子所乎？世之為欺者，不寡矣，而獨我也乎？吾子未之思也。今夫佩虎符、坐皋比者，洸洸乎干城之具也，果能授孫吳之略耶？峨大冠、拖長紳者，昂昂乎廟堂之器也，果能建伊皋之業耶？盜起而不知御，民困而不知救，吏奸而不知禁，法斁而不知理，坐糜廩粟而不知恥；觀其坐坐高堂、騎大馬、醉醉醴而飫肥鮮者，孰不巍巍乎可畏、赫赫可象也？又何往而不金玉其外、敗絮其中也哉？今子，是之不察，而以察吾柑！」

予默然無以應。退而思其言，類東方生滑稽之流。豈其忿世嫉邪者耶？而託於柑以諷耶？

 

譯文：

杭州有個賣水果的，很會收藏橙柑，經歷嚴寒和酷暑也不會潰爛，拿出來還是光采鮮亮，質地如溫玉而顏色如黃金。放在市場中，要價比平常高十倍，人們卻爭相購買。我也花錢買了一個，打開來，像有一陣煙撲向口鼻，檢視裡面，發現乾得像破舊的棉絮。我覺得我奇怪，就問他：「你所賣給人的橙柑，是要用來盛在祭器裡祭祀上天、招待賓客的呢？還是炫耀外表來愚弄那些傻子、盲人的呢？這樣騙人，太過分了吧！」

賣橙柑的人笑著說：「我做這種買賣很多年了，我靠著這個養活自己。我賣它，別人買它，沒聽到有人說過什麼話，怎麼只有先生您覺得不滿意呢？世上做欺人之事的，不少啊！難道只有我嗎？先生你沒有仔細想想。現在那些佩掛著兵符，坐在虎皮座褥上的人，威武勇毅得真像是捍衛城池的大將，但是他們真能拿出如孫武、吳起那樣的謀略嗎？那些戴著高大的帽子，垂著大腰帶的人，高傲神氣得也真像朝廷的能臣呀！可是又真能建立如伊尹、皋陶那般的功業嗎？盜賊屢起卻不知去對付，人民困苦卻不知救助，官吏奸邪卻不知禁止，法紀敗壞卻不知整飭，安坐著消耗國家倉庫裡的糧食卻不知羞恥，你看那些坐在高敞的廳堂，騎著壯大的好馬，沈醉在醇粹醲厚的美酒而飽食美鮮味的人，那個不是威嚴得讓人害怕，顯赫得讓人羨慕呢，但是又那裡不是外表像黃金美玉，裡面卻像破舊的棉絮一樣呢！現在先生您不察看這些，卻來察看我的橙柑！」

我默默地，找不出一句話來回應他，回頭想想他的話，很像東方朔那種詼諧滑稽的人，難道他是憤世嫉俗、痛惡奸邪的人，借橙柑來諷諫嗎？

From:  http://web2.tcssh.tc.edu.tw/school/guowenke/books/yulizi/madarina.htm

 

今時再看《賣柑者言》, 可有「類東方生滑稽之流」之感?  又忽發奇想, 這個賣柑者有甚麼法寶藏柑, 化腐朽為神奇呢?  基因改造? 替柑打botox?